【转载】《五输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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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真正从事针灸临床、认真研读古典文献、理解古典腧穴价值的中医学者和针灸医生,都希望弄清腧穴究竟对应什么结构

对这项研究的某些疑虑和反对,更多来自腧穴实体基础长期未能被清晰揭示这一背景下形成的观念惯性和解释体系。由于过去无法明确说明腧穴究竟是什么结构,一些人便逐渐把腧穴解释为不可见、不可解剖、不可验证的存在,甚至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一些脱离古典文献和临床实证的个人化理论体系。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一旦显示出可观察、可触及、可验证的结构基础,自然会使某些建立在“实体基础不清”之上的解释失去原有空间,也难免对某些既有观念和话语体系形成冲击。因此,在研究初期,尤其是在“五输穴共性结构解剖成果发布会”前后,外界的质疑和压力一度很大。有人不理解一名外科医生为什么要研究中医腧穴,也有人把这项严肃的临床解剖学研究简单贴上各种标签。面对这些声音,我们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逐一回应。真正能够回应质疑的,最终仍然只能是事实、方法和证据本身。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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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研究古典腧穴实体结构,已经四年多了。

《古典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的第一个分卷——《五输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即将出版之际,回望这几年走过的路,心中感慨万千。一个长期站在手术显微镜下,以手足显微重建外科和临床解剖为主业的外科医生,最终走进古典腧穴这样一个古老、复杂而又充满争议的领域,回头看,确实有些不可思议。过去,我对中医并不熟悉,甚至曾经存有一些成见;在此之前,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事中医腧穴研究。

显微重建外科是我的主业,临床解剖是我几十年来持续投入的重要方向。无论是拇手指全形再造、复杂肢体重建,还是手足显微外科与显微外科临床解剖研究,都已经构成了我相对清晰、稳定的学术道路。从既有学术道路看,我似乎没有理由突然转向一个既不属于原有专业、又充满争议和诸多不确定性的研究领域。更何况,作为一名 “西医” 外科医生研究古典腧穴,本身就容易引发误解:中医界未必一开始就相信一个外科医生能够真正理解古典腧穴;西医同行也可能不理解,一个已经在显微外科和临床解剖领域长期工作的医生,为什么还要去研究腧穴。

这条路,并不是我事先设计好的学术方向,也不是一次有意安排的跨界转向。几年时间里,我是在一些人、一些事和一个个具体问题的持续推动下,一步一步走进这个领域的。最初,我并没有想到要去完成一项关于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的系统研究,更没有想到这项工作后来会逐渐发展成一套相对完整的研究路径。只是因为有人反复提出问题,有人不断推动交流,也因为自己在一次次观察、比较和验证中确实看到了值得继续追问的现象,我才一点一点被带入这个领域。等到真正意识到 “腧穴到底有没有实体结构” 可能是一个关系到古典腧穴研究根基的重要问题时,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条路上。

有人曾开玩笑说,我像是做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的 “天选之人”。这当然只是玩笑。但现在回头看,我走上医学之路已四十余载,长期在手术显微镜下观察人体血管、神经、肌肉、骨骼和筋膜结构,积累了大量临床解剖图像、显微解剖视频和人体结构观察经验。这些原本服务于手足外科与显微重建外科,以及临床解剖研究的训练和积累,后来竟与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发生了联系。也许正是这种长期与人体细微结构打交道的经历,使我在面对腧穴这一古老问题时,没有只把它看作一个抽象概念或理论名词,而是本能地想追问:它在人体结构中究竟对应什么?为什么按压或针刺某些特定部位,会产生不同于周围组织的特殊感觉?

所以,这项研究的开始确实带有很强的偶然性;但它之所以能够继续深入下去,又与我长期以来的专业训练和学术积累密切相关。显微外科和临床解剖的工作,使我习惯于从结构理解功能,从组织层次、神经血管走行和局部解剖关系中寻找临床现象背后的原因。也正是这种训练,使我在反复面对腧穴定位、按压穴感、针刺深度和深部组织结构之间的关系时,逐渐意识到:古典腧穴也许并不只是一个功能性、经验性、体表定位性的概念,它背后很可能存在可以被触及、可以被显示、可以被验证的实体结构基础。

一、缘起

最早把我推向腧穴实体解剖结构研究的人,是丁志伟医生。

丁志伟原本也是一名显微外科医生,后来利用业余时间研习中医针灸,并长期思考腧穴的本质。他读了我主编的《显微外科临床解剖学图谱》后,注意到书中所显示的血管皮穿支体表穿出点与部分中医腧穴的位置存在较高重合,于是提出一个设想:腧穴很可能与血管皮穿支有关,甚至可能就是血管皮穿支所在的结构区域;而这项研究,应当由熟悉显微解剖、长期积累人体解剖资料的人来做。从 2017 年起,他便一次又一次找到我,希望我开展腧穴处血管皮穿支的解剖研究。这一 “劝”,前后持续了几年。

那时,我对中医并不熟悉,也谈不上有什么兴趣,甚至还存有一些成见。显微重建外科是我的主业,临床、科研、著书和教学任务都很繁重,我也有自己既定的研究方向和工作计划。因此,面对丁志伟的建议,我一开始并没有真正动心。我曾对他说,我不懂中医,也没有时间做腧穴研究,建议他自己做,或者去找医学院、中医药大学的解剖教研室合作。

丁志伟告诉我,他也尝试了解过相关情况,但许多解剖学教师已经更多转向分子生物学等容易发表论文的方向,真正长期亲自做人体解剖、尤其是显微解剖的人并不多;而中医药院校中,愿意系统开展这类人体解剖研究的人也并不好找。他反复强调,腧穴如果确有实体结构,就必须由真正熟悉人体解剖、熟悉显微结构、又有大量临床解剖资料积累的人来研究。他认为,皮穿支与腧穴的关系,正是他读《显微外科临床解剖学图谱》时受到的启发,而我长期从事显微外科临床解剖研究,具备开展这项工作的条件。

我当时仍然没有答应。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确实忙;另一方面,也因为我并不认为一个外科医生有必要贸然进入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中医腧穴领域。每次谈到最后,我多半都以 “最近比较忙,以后再说” 搪塞过去。

丁志伟并没有因此放弃。他多次给我打电话,反复谈他对腧穴与血管皮穿支关系的看法。见我一直没有接受,他又请其他有影响力的人从不同角度来劝我。其中,帮他联系我次数最多的是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苑嗣文总编辑。苑总编前后多次给我打电话,希望我能认真听一听丁志伟的设想。后来,丁志伟又请原解放军第 89 医院王剑利教授帮忙联系我。王剑利教授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曾是我的同事。王剑利和我谈起这件事后,我觉得既然几位朋友都反复提到,不妨和丁志伟当面聊一聊。就这样,我和丁志伟有了第一次正式见面。

那次见面,丁志伟较为系统地向我介绍了他关于腧穴与血管皮穿支关系的想法。他认为,传统腧穴长期缺少明确的实体解剖依据,而血管皮穿支可能为解释腧穴的实体结构提供一个重要线索。他希望我能利用自己长期积累的显微解剖经验和图像资料,从解剖学角度验证这一问题。坦率地说,那次见面并没有让我马上决定开展腧穴研究,但它确实使 “腧穴与血管皮穿支是否存在某种关系” 这个问题,开始真正进入我的视野。

此后,几位来自不同领域的学者和研究者,也从不同方向把我进一步推向这个问题。中国中医科学院张启明教授长期从事中医形态学研究。2021 年,他来电邀请我到他主办的学术会议上作有关腧穴解剖的报告。他是通过丁志伟了解到我在显微外科临床解剖方面的工作,特别是《显微外科临床解剖学图谱》中有关血管皮穿支的解剖图像资料。那时我还没有真正开展系统腧穴解剖研究,也曾向他说明,我不是专门做腧穴解剖的,对腧穴并不熟悉;但张启明教授认为,腧穴处的解剖结构本身就很有研究意义,希望我能从临床解剖角度讲一讲。虽然那次会议我因其他安排未能参加,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中医形态学研究领域确实有人在关注腧穴是否具有可观察、可解释的形态学基础。

欧阳晖教授长期在美国从事中医针灸临床、教学和学术组织工作。2021 年前后,他通过丁志伟了解到我在临床解剖学和显微外科解剖图谱方面的工作,特别是有关血管皮穿支的图像资料,随后加我微信,与我讨论腧穴解剖方面的问题。我曾向他解释,我并不是专门从事腧穴解剖研究的人,而是手足外科与显微重建外科医生,做解剖主要是为了本专业的发展。但他仍然认为,既然我长期从事临床解剖研究,就可以从解剖角度讨论腧穴处可能有哪些结构。此后,他不时与我联系,讨论腧穴解剖问题。虽然那时我还没有真正进入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但这些交流使我逐渐感觉到,腧穴实体结构并不是丁志伟一个人的个人兴趣,而是针灸界和中医形态学研究中长期存在、却一直没有被真正说清楚的问题。

香港城市大学胡金莲教授也非常重视丁志伟提出的腧穴与血管皮穿支关系这一线索。她支持自己的研究生唐梓添来济南,利用我以往积累的血管皮穿支显微解剖图像资料,开展腧穴体表定位与血管皮穿支穿出点关系的统计研究。2022 年初,香港疫情仍然严重,唐梓添来到济南我的实验室。那时距他的毕业答辩只有几个月,如果研究全身腧穴,时间显然不够。我当时曾建议先选择手部腧穴进行研究,以便在有限时间内完成较为集中的统计分析。后来,胡金莲教授提出,可以先以五输穴为对象,统计五输穴体表定位与血管皮穿支穿出点的重合情况。最终,这项由唐梓添完成的研究,便从五输穴入手展开。

那段时间,唐梓添白天整理五输穴相关文献,晚上我和他一起阅读、讨论,根据古籍和现代文献理解并确定五输穴的体表定位,再与我此前积累的血管皮穿支显微解剖图像资料进行比对。这个工作最初仍然是围绕 “腧穴与血管皮穿支是否存在相关性” 展开的,并不是一开始就进入肌门、骨门的研究阶段。最终,我们得出当时所研究的五输穴体表定位与血管皮穿支穿出点存在较高重合的结果,相关论文后来发表在美国《临床解剖学》杂志上。审稿过程中,编辑曾问合谷穴处为何没有皮穿支,我们回复说合谷穴不属于五输穴。那时我们还以为五输穴只有 60 个。后来认识黄龙祥教授后才知道,五输穴应为 66 个,合谷穴也属于五输穴。

正是在帮助和指导唐梓添完成这项研究的过程中,我开始系统阅读五输穴相关文献,反复比对古籍定位、体表标志和显微解剖图像,古典腧穴的实体解剖结构也逐渐成为我真正感兴趣的问题。

唐梓添回校参加毕业答辩后,这个问题并没有随之结束。此后,我在平时做临床解剖和显微解剖时,便会有意识地留意一些古典腧穴所在区域的深部结构。

那一阶段的观察还不是系统研究,也不是对所有腧穴的全面验证,只是在日常解剖积累中逐渐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有些古典腧穴所在部位的深部,常可见神经血管进入肌肉的门户样结构,或骨滋养血管及伴行神经进入骨质、骨面局部区域的门户样结构。用手在自己身上反复循按这些部位时,常会产生一种强烈而特殊的感觉,与按压周围组织明显不同;在他人身上按压这些部位时,如果按得准确,受压者往往会突然出现一种难以忍受而又很特别的感觉,忍不住喊出 “哎吆喂”,甚至会立即要求 “别按了”“先别动”。这种感觉既不像普通按压痛,也不像单纯刺激神经干所产生的麻电样传导感,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特殊的 “穴感”。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从小读过的武侠小说和看过的武侠电影、电视剧中的 “点穴”。这些文学和影视作品当然不能作为医学证据,但它们留给很多中国人的印象很深:人体某些特定部位被按压或刺激后,会产生异常强烈的反应。现在,当我在真实的人体解剖和体表循按中看到一些特殊结构与特殊感觉之间的联系时,便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思,也很值得记录下来。

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件事直接上升为系统的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因为那时只是发现了一部分腧穴区域存在类似结构,还没有对所有古典腧穴进行系统观察,也没有完成后来的 B 超观察、针刺验证、新鲜标本显微解剖和反复验证。更重要的是,我不是中医出身,也不敢贸然说自己已经 “找到了腧穴”。所以,最初的想法只是把这些在解剖中已经注意到、在体表按压时又能诱发强烈特殊感觉的点,先整理成一本小册子,与大家分享。它不是一本系统的腧穴学著作,而更像是一本关于特殊体表反应点及其解剖定位的初步记录。因为按压这些点时,受试者常会下意识地喊出 “哎吆喂”,我便暂时把它们称为 “哎吆喂点”,并把书名初步设想为《哎吆喂点解剖定位图谱》。

二、从 “哎吆喂点” 到古典腧穴

《哎吆喂点解剖定位图谱》最初只是我想写给大家看的一本小册子。它的目的,并不是正式讨论古典腧穴的实体结构,而是把我在体表循按和解剖观察中发现的这些特殊反应点作一个初步记录:它们在体表什么地方,怎样按压会出现特殊感觉,其深部可能有什么解剖结构。那时我已经注意到,这些点与古籍中某些腧穴的位置有很高的相似性,但还没有完成系统验证,也不敢轻易把它们直接称为腧穴。

事情的转折,仍然与苑嗣文总编辑有关。给丁志伟以 “腧穴与血管皮穿支有关” 启示的那本《显微外科临床解剖学图谱》,正是在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苑嗣文本身是中医学博士,他看到我积累的这些资料后,认为这件事不能只作为一本趣味性小册子来处理。他觉得,如果这些点确实与古籍中的腧穴相符合,并且有可观察、可验证的实体结构基础,就应当按学术著作的标准继续深入研究。

于是,苑总编约山东中医药大学张效霞教授和我一起讨论。张效霞教授长期从事中医文献与理论研究。我在查阅文献时曾读到他的文章,颇受教益。张教授看过这些 “哎吆喂点” 的解剖资料后认为,我所发现的很可能就是古典腧穴的实体结构,所做的工作具有重要意义,建议我们继续深入,并最终总结出版《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苑嗣文总编辑也极力主张,不能只写一本简单的小册子,而应当出版一本学术性强、资料系统、方法严谨的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

这时,我反而有些担心。因为书名中一旦出现 “腧穴” 二字,就不再只是一本关于体表特殊反应点的小册子,而是进入了中医针灸最核心、也最容易引起争议的领域。我担心中医界有人认为我一个外科医生不懂中医,却来解释腧穴;也担心西医同行觉得我偏离了自己的主业,甚至被笑话“不务正业”。张效霞教授认为,这项工作如果确实建立在古籍文献、体表循按、针刺感觉、B 超观察和显微解剖证据之上,就应当堂堂正正地做下去。他也表示,可以为本书撰写一篇内容详尽的前言,从中医文献和理论角度说明这项研究的意义,以减少不必要的误解和质疑。

从《哎吆喂点解剖定位图谱》到《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改变的不只是书名。前者只是告诉读者,在体表哪些部位按压会让受试者产生强烈而特殊的感觉;后者则必须回答:这些点是不是古典腧穴?是否符合古籍定位和针刺深度?针尖触及的究竟是什么结构?这种结构和穴感之间能否被反复验证?也正因为如此,这项工作从一个原本带有兴趣性和探索性的记录,逐渐转变为一项需要中医文献、临床解剖、B 超观察、针刺验证和显微解剖共同支撑的系统研究。

从这时起,研究的性质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再只是记录哪些地方按压后会出现 “哎吆喂” 的反应,而是要按照古典腧穴的要求,重新回到古籍文献中去寻找定位依据,回到活体上进行循按和针刺验证,回到 B 超下观察针尖和深部结构的关系,再回到新鲜人体标本中追踪和显示这些结构的真实形态。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原本带有几分趣味色彩的“哎吆喂点”,逐渐转向了更严肃、更系统的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

三、研究团队的形成

一旦研究从 “哎吆喂点” 的兴趣性记录,转向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的系统研究,问题的复杂性很快显现出来。它不再只是记录某个体表点按压后是否有特殊感觉,也不只是描述某一处深部结构,而是必须回答一系列更具体的问题:这个点是否符合古籍所记载的体表定位和取穴方法?在这一体表范围内循按时,什么样的按压方向和受力路径能够稳定诱发特殊穴感?按照古籍所载针刺深度进针时,针尖触及什么结构才会突然产生典型而强烈的穴感?如果针尖偏离这个结构,穴感是否会减弱或消失?B 超下能否实时观察到指端按压或针尖刺入时,力量或针尖究竟作用到哪一个深部结构?在新鲜人体标本上,能否通过显微解剖把这个在 B 超下被按压或针刺所指向、并能诱发穴感的结构真实显示出来?这种体表定位、按压穴感、针刺穴感、B 超所见和显微解剖结构之间的对应关系,能否在不同志愿者和不同标本中反复验证?要回答这些问题,单靠一个人的兴趣和零散观察,显然已经不够。

因此,真正进入系统研究阶段后,我们很快意识到,必须建立一个由不同专业背景人员共同参与的研究团队。这个团队既需要熟悉中医文献和古籍定位的人,也需要熟悉临床解剖、显微解剖和影像观察的人;既需要有人整理文献、校正定位,也需要有人参与活体循按、B 超观察、针刺验证和新鲜人体标本解剖。只有把古籍记载、体表循按、按压穴感、针刺穴感、B 超观察和显微解剖放在同一个研究框架中,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才可能真正向前推进。

2022 年暑假,山东第一医科大学运动康复学院孟宪国教授带着她的本科生来到济南,加入研究。我的学生董丽坤、王强、赵祖耀、王春霖等,张效霞教授和他的学生康姊玉,孟宪国教授和她的学生赵延茹、张晓坤、邓钰臻、户晓赛、司嘉源、王洪源等,共同组成了早期的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团队。这个团队中既有临床医生,也有中医文献研究者;既有研究生,也有本科生;既有长期接触显微解剖的人,也有从中医、针灸、运动康复等相关方向参与进来的师生。大家的专业背景不同,承担的工作也不完全相同,但共同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古典腧穴到底有没有可以被观察、被触及、被验证的实体结构?

早期工作非常繁杂。有人负责整理古籍和现代文献,比较不同文献中对同一腧穴的定位和针刺深度记载;有人负责根据古籍描述和现代体表标志确定初步定位;有人参与志愿者体表循按,记录按压时出现的特殊感觉;有人协助 B 超观察,记录指端按压、针尖进入与深部组织形变之间的关系;有人参与新鲜人体标本显微解剖,追踪神经血管进入肌肉或骨质的细微结构。许多时候,一个腧穴需要从文献、活体、B 超、针刺和标本多个环节反复对照,才能逐渐形成较为可靠的判断。

也正是在这样的团队协作中,我们逐步建立起后来贯穿本书的基本研究思路:先回到古籍,明确腧穴的传统定位和针刺深度;再回到活体,在相应体表范围内循按和针刺,寻找能够稳定诱发特殊穴感的部位和结构;再借助 B 超观察按压力、针尖和深部组织之间的动态关系;最后通过新鲜人体标本显微解剖显示其真实形态,并在活体上继续反复验证。这个过程使研究从最初的个人兴趣和局部观察,逐渐转变为一个多学科参与、多环节互证的系统工程。这个团队的形成,对本书具有决定性意义。没有中医文献整理,就无法判断一个点是否符合古籍定位;没有活体循按和针刺体验,就无法理解穴感从何而来;没有 B 超观察,就难以在活体状态下确认针尖或按压力究竟作用于何种结构;没有新鲜标本显微解剖,就无法显示这些结构的真实形态和神经血管关系。正是这些不同环节的共同参与,才使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逐渐从一个有趣的设想,变成可以被观察、被记录、被比较、被验证的实际研究工作。

四、研究方法与文献范围

真正进入系统研究之后,我们逐渐意识到,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不能只靠某一种方法,也不能从现代解剖学概念出发直接 “套” 古典腧穴。腧穴是古人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发现并传承下来的。古代医家没有现代影像学和显微解剖学手段,也没有今天这样精细的解剖学术语,但他们通过体表标志、骨度分寸、“陷者中”“宛宛中”等定位描述,以及循按、针刺、得气等经验,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取穴方法。我们今天要研究古典腧穴的实体结构,首先必须尊重古籍记载和传统取穴经验,然后再借助现代医学技术去追问:古人所说的这个腧穴,究竟对应人体内什么结构?

因此,我们逐渐形成了一条较为严格的研究路径。第一,查阅、整理和分析古籍中关于相应腧穴的定位、取穴方法和针刺深度描述;第二,根据古籍定位,在志愿者体表循按,寻找与周围组织明显不同、能够稳定诱发特殊穴感的部位;第三,在 B 超观察下记录按压时深部组织的形变、受力方向以及可能被刺激的结构;第四,按照体表定位和按压结果进行针刺,在 B 超监测下观察针尖触及什么结构时穴感最为明确,针尖离开该结构后穴感是否减弱或消失;第五,在新鲜人体标本上,先以 B 超观察相同区域的深部结构和层次关系,再在手术显微镜下进行解剖追踪,确认该结构的真实形态、所在层次及神经血管关系;第六,再将解剖所见回到活体,在 B 超下通过按压和针刺反复验证该结构与体表定位、针刺深度和穴感之间的对应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B 超并不只是用于活体针刺观察,也用于新鲜标本解剖前后的结构定位和层次判断。活体 B 超可以帮助我们看到指端按压、针尖进入与深部组织结构之间的动态关系;新鲜标本 B 超则可以在解剖前帮助确认相应结构的位置和深度,使显微解剖不再是盲目寻找,而是带着影像学参照进行结构追踪。显微解剖进一步回答 B 超下所见结构究竟是什么,属于肌门、骨门,还是少数特殊神经血管结构。这样,古籍定位、体表循按、按压穴感、针刺穴感、B 超观察和新鲜标本显微解剖之间,才有可能形成相互印证的证据链。

在文献依据和研究范围上,我们最终确立了 “回归古典” 的原则。这并不是否定近现代针灸学的发展,而是由腧穴研究对象本身的复杂性决定的。近现代以来,随着针灸临床应用不断拓展,新的穴位、经外奇穴、经验点、局部刺激点以及各种微针系统中的反应点不断被提出,腧穴名称和数量越来越多,来源、流派、命名依据、定位方法和理论解释也不尽一致。有些所谓新穴或经验点是否真正属于传统意义上的腧穴,本身就难以判断。如果一开始就把这些内容全部纳入研究,不仅工作量难以承受,也很难建立相对稳定和可重复验证的研究标准。

相比之下,古典腧穴是在古代长期临床实践中形成,并经过《黄帝内经》《针灸甲乙经》等经典著作及历代医籍反复记载和传承下来的腧穴体系。它们的名称、体表定位、针刺深度和取穴经验虽然在不同文献中也有差异,但总体上具有较为清晰的历史脉络和相对稳定的传承基础。古人受历史条件限制,无法准确描述腧穴深部所对应的细微结构,因此多用体表标志、骨度分寸、“陷者中”“宛宛中”、循按感应和针刺得气等方式来表达和传授。我们所做的 “复原性研究”,正是要在尊重这些古典描述的基础上,借助现代影像学、显微解剖学和活体感觉验证的方法,重新追问古人所指的腧穴究竟在哪里、针尖触及的是什么结构、为什么会产生特异性的穴感。

本书所依据的古籍资料,遵循 “尽量接近原始文本” 的原则。凡能查得古籍原版影印本者,均优先采用,尤其重视保留原书版式、文字形态和原始表述的影印资料;在原版影印资料暂不可得时,再参考较为可靠的通行本、整理本和校注本。相关文献主要取自读秀学术、《中华医典》等中医专业数字化典籍数据库,以及中国知网、万方数据知识服务平台等可检索到原文的文献资源。对于同一腧穴定位在不同版本中存在差异者,本书不作简单合并,而是根据版本可靠性、文本来源和传承关系加以权衡,力求尽可能回到未经后世改写、误抄或过度阐释的原始记载。现代中医学、针灸学教材及黄龙祥教授、王德深教授等学者的相关著作,主要用于了解腧穴源流、历代传承和现代取穴规范,作为古籍研究和实体结构判断的参考资料。

五、五输穴实体结构的初步发现

腧穴实体结构解剖研究,是一项费时、费力、也费钱的工作。为了尽可能接近活体状态,许多解剖需要在新鲜人体标本和低温环境下完成。解剖时,双手、双臂长时间伏在冰冷的解剖台上,在手术显微镜下一层一层分离组织、追踪血管神经、辨认肌门或骨门结构,并同步完成拍摄、记录和标本比对。一个腧穴的显微解剖,通常需要十余小时;遇到结构复杂、层次较深或需要反复确认者,可达二十小时以上。同一个腧穴,还需要在多个不同标本上反复观察、相互印证,才能判断其结构是否稳定、是否具有共性。

这些解剖工作,主要由我的学生郭朝帅、赵祖耀、董丽坤、王强、李猛智、赵如元、王春霖、束钊昱、王林江、刘智猛等和我一起完成。他们的专业方向是手外科与显微重建外科,平时各有临床、科研和学习任务,却仍在繁重工作之外挤出时间和精力,和我一起完成这项基础而艰苦的研究。长时间低温显微解剖,对体力、耐力和专注力都是考验。学生们吃苦耐劳、认真细致、努力向上的精神,始终让我感动。活体 B 超验证是本研究走深走实的关键环节。医院超声科亓恒涛主任、王铁铮主任长期利用下班后的业余时间,帮助我们完成腧穴按压、针刺与深部结构关系的动态观察和反复验证,使许多关键现象得以在活体状态下清晰呈现,谨致诚挚感谢。

这项研究的经费压力也很大。显微器械在反复解剖中损耗很快,摄影闪光灯已经用坏了多台,低温解剖台需要自行设计和定制,手术显微镜、B 超、电生理仪等设备也都需要想办法解决。先后陆续有多名外地团队成员来济南参与研究,食宿和往返也都是实际开支。粗略算起来,平均完成一个腧穴的实体结构研究,成本往往要达到数万元。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些费用没有专门课题经费支持,主要靠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腧穴实体结构研究还必须在志愿者身上进行按压和针刺验证。早期接受按压和针刺的志愿者,主要是研究团队成员以及他们的同学和同事。毫针刺中特定结构时,受试者的感觉往往非常强烈;如果此时再用 B 超观察针尖位置,探头轻微移动也可能碰到毫针,使刺激进一步增强,很多时候确实很难忍受。每一个腧穴的针刺验证还需要反复进行多次。山东中医药大学张效霞教授的研究生康姊玉,是早期接受针刺验证次数最多的志愿者之一。我们研究过的包括 66 个五输穴在内的多个古典腧穴,她几乎每个穴都接受过多次针刺验证。

经过一段时间以五输穴为重点的活体循按、B 超观察、针刺验证和新鲜标本显微解剖,我们逐渐认识到:五输穴虽然分属于不同经脉,分布于上肢肘关节及其以远、下肢膝关节及其以远的四肢远端区域,传统属性和临床应用各不相同,但其实体结构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具有明显的共性。多数五输穴的核心实体结构,位于神经、血管进入肌肉的门户样区域,或位于骨滋养血管及伴行神经进入骨质处及其周围局部骨膜、骨面神经血管结构较为集中的区域。针刺时,毫针可在一定深度直接触及这些结构;当针尖触及该结构时,可诱发受试者明确而强烈的穴感;针尖离开该结构,或转而触及周围组织时,穴感则明显减弱或消失。

按压验证也显示出类似规律。按压虽然作用于体表,但穴感的产生并不取决于单纯压迫皮肤或皮下组织,而取决于按压力是否通过一定方向和层次最终作用到深部的特定实体结构。在 B 超实时观察下,我们可以看到,指端从不同体表位置、不同角度进行按压时,受压组织的形变和力线传导方向并不完全相同;只有当这种机械作用最终指向并影响到相应的肌门、骨门或相关神经血管结构时,受试者才出现明确的特异性穴感。换言之,体表按压点可以有一定差异,按压方向也可以不同,但如果其力学作用最终集中到同一个深部结构,所诱发的穴感便具有一致性;反之,即使体表位置相近,只要力线偏离该结构,穴感就会明显减弱或消失。因此,五输穴的体表定位、按压方向、针刺深度和深部实体结构之间,并不是彼此孤立的现象,而是共同指向同一个可被观察、可被触及、可被重复验证的结构基础。

为了便于描述这一类结构,我们将神经、血管进入肌肉的门户样区域及其周围相关结构称为 “肌门”;将骨滋养血管及伴行神经进入骨质的通道,以及该通道周围一定范围内的骨膜、骨面血管神经结构称为 “骨门”。肌门在既往解剖学中已有相近概念,骨门则是我们根据腧穴实体结构研究需要提出的描述性术语。进一步分析五输穴的结构特点后,我们据此将其大体分为两类:以肌门为核心实体结构者称为 “肌穴”,以骨门为核心实体结构者称为 “骨穴”。这一分类并不是从传统理论属性出发的重新命名,而是基于体表循按、针刺穴感、B 超观察和显微解剖结果所作的实体结构归纳。它提示我们,五输穴作为古典腧穴中最重要的一组腧穴,并非只是体表经验定位和功能性描述的集合,其背后存在可以触及、可以显示、可以反复验证的共性解剖结构。

六、五输穴共性结构发布与学术交流

2023 年 1 月,美国重建显微外科学会年会在迈阿密召开。那一年正值该学会成立 40 周年,大会设置了大师专场,在世界范围内邀请 10 位专家作专题发言,我是其中之一。也正是在这次赴美期间,蔡斌博士专程从纽约飞到迈阿密,与我当面讨论腧穴实体结构研究。 蔡斌博士本科毕业于安徽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专业,后来师从钟世镇院士攻读临床解剖学博士。钟世镇院士是我国临床解剖学的重要开拓者,也是我的老师;从这一学术师承关系上说,蔡斌是我的师弟。蔡斌既受过系统的中医针灸训练,又接受过严格的临床解剖学培养,后来在美国从事中医针灸教学与临床工作,因此能够同时从针灸学和解剖学两个角度理解这项研究。许多单纯从中医角度或单纯从解剖学角度看不容易说清的问题,他一听就能明白其中的关键。我们在迈阿密见面后,我向他介绍了五输穴实体结构研究的基本思路、观察方法和初步发现。他认为,这项工作不是一般意义上的 “腧穴解剖描述”,而是有可能从结构层面重新理解古典腧穴的重要研究方向。此后,他积极参与相关讨论和研究,并给予经费支持。书中下肢五输穴针刺实操视频的部分内容,蔡斌也亲自作为志愿者接受针刺验证。

欧阳晖教授在我进行腧穴实体结构研究的整个过程中,也给予了持续支持。他现任全美中医药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长期在美国从事中医针灸相关工作。早在我尚未真正进入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之前,他就通过丁志伟医生了解到我所做的临床解剖工作,并多次与我讨论腧穴解剖问题。后来我赴美期间,专程到他所在的诊所进行了面对面交流。我们不仅讨论古籍定位、体表按压、针刺穴感与解剖结构之间的关系,还相互进行腧穴按压和针刺体验。通过这种直接的观察和体验,他对我们所说的 “腧穴实体结构” 有了更深入、更具体的理解。之后,他向全美中医药学会汇报相关工作,并与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共同推动举办“五输穴共性结构解剖成果发布会”。全美中医药学会前会长田海河教授、会长魏辉教授等,也在不同场合对这项研究给予了明确支持。世界针灸学会联合会主席刘保延教授认为这项工作具有重要意义,并给予了支持和鼓励。

七、著书与各方支持

2022 年,黄龙祥教授专程来济南参加 “五输穴共性解剖结构发布会”,并与我们进行了深入的学术交流。此后,他又多次来济南,围绕古典腧穴文献、五输穴源流、取穴依据以及解剖发现与古籍记载之间的关系,与我们反复讨论。黄龙祥教授是中国中医科学院针灸研究所首席专家,长期从事腧穴文献、针灸史和经典理论研究,对古典腧穴的源流、名称、定位和历代演变有深厚积累。他认为,我们在解剖中发现的肌门、骨门及相关结构,并不是脱离古典文献另起炉灶的 “新穴位”,而很可能正是古人长期通过循按、针刺和临床实践所认识到的古典腧穴实体基础。他还反复提醒我,这项工作具有重要学术意义,不应只作为显微外科临床解剖研究之外的副业来做。经张效霞教授推荐,黄龙祥教授与我共同主编《五输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自此,本书在中医文献、针灸理论和临床解剖三个层面,有了更加坚实的学术支撑。

安徽中医药大学附属针灸医院王涛教授,是在 “五输穴共性解剖结构发布会” 之后经蔡斌介绍与我认识的。他与蔡斌是大学同学,长期从事针灸临床与教学工作。认识之后,他多次来济南,与我们讨论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并派学生参与相关工作。王涛教授还主动担任书中上肢五输穴针刺实操录像的志愿者。上肢每一个五输穴,他都亲自接受过针刺验证。对于一名长期从事针灸临床和教学的医生来说,能够亲身体验针尖触及不同结构时穴感的差异,再回到中医取穴和针刺实践中去理解这些现象,是非常有价值的。

张庆光先生是第二军医大学校友、全国政协机关医务室原主任。近两年来,他经常与我通电话,从更宏观的角度介绍国内针灸界的现状、主要学者的学术贡献以及这一研究可能产生的影响。他不是直接参与解剖实验的人,却是这几年最积极督促我持续推进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和本书写作的人之一。我们几乎每周都有交流。许多时候,正是在他一次次提醒和督促下,我才在繁忙的临床和其他研究工作之外,不断把这项研究和书稿向前推进。可以说,本书的完成,也有他持续督促的一份力量。

在四年多的腧穴实体结构研究过程中,我们得到过许多单位、师生、同事、同行、朋友和家人的帮助。有些帮助来自学术上的讨论与启发,有些来自实验条件和设备支持,有些来自经费、资料、影像、摄影、志愿者配合和日常生活方面的协助,也有许多只是一次鼓励、一句提醒、一次耐心倾听。它们形式不同、轻重不一,但对于一项从无到有、不断摸索的原创性研究来说,都是推动我们继续走下去的重要力量。山东省立医院领导和同事们一直给予理解、宽容和支持,医院宽松、开放、鼓励探索的科研环境,是这项研究能够开展并坚持下来的重要基础。国内多所高校、医院和科研机构的老师、医生、博士生、硕士生和本科生,也曾以不同方式参与或支持这项工作。其中既有中医药院校的针灸学者和学生,也有医科院校、综合性大学医学相关院系和临床医院的师生与同行;有的帮助查阅和整理古籍文献,有的协助志愿者按压、针刺和 B 超观察,有的参与影像记录、资料整理和结果讨论,有的则在学术交流中提出问题、提供建议。山东大学、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等高校的师生,山东省立医院及兄弟医院的临床同行,中国显微外科领域的国内外同道,以及针灸界、解剖学界、出版界和社会各界朋友,都曾在不同阶段、不同层面给予过帮助和鼓励。限于篇幅,许多人和许多细节无法一一写出,但我都铭记在心。

在这些支持中,有几件事尤其难忘。山东数字人科技有限公司徐以发董事长在了解研究情况后,给予了一部分经费支持;书中的断层解剖图也由该公司提供,并曾借给我们部分摄影器械。武汉老友宋九宏先生了解研究后高度肯定其意义,长期给予精神鼓励,并想办法借给我们一台价值不菲的 B 超设备,使我们能在实验室随时开展腧穴结构活体观察与验证。这份从精神到物质的支持,对研究极为重要,我始终心怀感激。另一位朋友多次帮助我们借用电生理仪,并在生活上给予实际帮助。后来,我和山东省立医院手足与显微外科的部分同事因 “拇手指全形再造关键技术体系创建与临床应用” 获得山东省科技进步二等奖,团队成员主动放弃奖金,支持我将其用于购买电生理仪等腧穴研究设备。这些同事包括朱磊、孙文海、郝丽文、陈超、仇申强、刘林峰、张立山、王云鹏、侯致典、张迪、刘焕龙等,其中朱磊后来赴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创建手足外科,孙文海后来赴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整复外科工作。他们本来共同完成的是拇手指再造领域的成果,却愿意把获奖奖金用于支持另一项刚刚起步、前景尚不确定的腧穴实体结构研究,这份信任和情谊,我一直深深感念。

还有一些关心中医、支持原创研究的社会人士,曾表示愿意以个人名义捐助研究。由于其中不少人并不富裕,我们大多婉谢了他们的好意。但他们对这项研究的理解、信任和鼓励,同样让我感动。原创研究的艰难,不只是技术和经费上的艰难,也常常需要在不被完全理解时继续坚持。正因为有来自同事、学生、同行、朋友和家人的支持,有来自中医界、解剖学界、显微外科界、出版界和社会各界的善意相助,我们才得以一点一点把这项研究向前推进。谨在此向所有关心、帮助、支持过这项工作的单位和个人,致以最真诚的感谢。

八、本书在系列图谱中的定位

我从事临床工作已近四十年,从事临床解剖研究三十年,连续十七年举办并主讲 “显微外科解剖与临床高级研修班”,积累了解剖图片数百万张、解剖视频数千小时,出版了《显微外科临床解剖学图谱》等多部临床解剖学著作。过去,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进入腧穴研究领域。现在回头看,数十年的显微外科临床实践、显微解剖训练,以及对人体血管、神经、肌肉、骨骼、筋膜等结构的长期观察,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为后来开展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做了铺垫。

《古典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拟分三部出版。第一部为《五输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第二部为《黄帝内经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第三部为《针灸甲乙经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本书是第一部,也是整个系列研究的开端。

之所以首先选择五输穴,是因为五输穴是古典腧穴体系中最重要、最具代表性的一组腧穴。五输穴文献记载相对集中,历代传承较为稳定,体表定位和针刺深度具有较清晰的古籍依据;同时,五输穴主要分布于上肢肘关节及其以远、下肢膝关节及其以远的四肢远端区域,分布范围具有一定规律性,便于在活体循按、B 超观察、针刺验证和新鲜人体标本显微解剖之间进行系统比对。因此,本书以五输穴作为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的起点,既是对古典腧穴中一组重要腧穴的集中研究,也是在为后续《黄帝内经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和《针灸甲乙经腧穴实体结构解剖图谱》奠定方法学基础。

九、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的必要性

腧穴是中国传统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弄清腧穴的实体结构,实现更精准的定位,是腧穴研究、针灸教学、临床操作、机制阐释和学术交流的基础。当前,许多针灸机制研究仍停留在 “刺激某穴—观察某指标变化” 的黑箱模式,而对 “该穴下究竟是什么结构”“针刺刺激的是什么组织”“为何产生特定反应” 等基础问题缺乏清晰回答。由于腧穴实体结构和精准定位尚未充分明确,不同研究中所谓“刺激某穴”,在实际操作中未必真正刺激到了同一结构,更未必刺激到了该穴的核心实体结构。这可能是当前针灸研究中正反结论并存、疗效评价差异较大的重要原因之一。因此,在腧穴结构尚未明确、刺激靶点尚不精准的情况下,无论是肯定针灸疗效,还是否定针灸疗效,都应建立在更加严谨的定位和可重复的结构基础之上。

我们认为,古典腧穴是古人在长期医疗实践中,通过体表观察、循按体会、针刺感应和临床效应逐渐发现并传承下来的重要医学对象。对其进行实体结构研究,不是削弱中医,也不是以现代解剖学另行建立一套所谓 “解剖学穴位”,而是在尊重古典文献和传统取穴经验的基础上,借助现代科学方法进一步认识、验证和阐释古人已经发现但未能清晰呈现的实体基础。

长期以来,由于腧穴的实体结构未能被清晰显示,主流认识中多将腧穴理解为一种以体表定位和功能主治为主要内容的功能性概念;它有名称、有定位、有临床作用,但其深部究竟对应什么结构、是否存在相对稳定的实体基础,并没有得到明确回答。古典腧穴不应只停留在哲学、人文或经验层面的抽象解释中;它应当有其可以被触及、可以被感知、可以被显示、可以被解剖观察并能够在规范方法下重复验证的结构基础。弄清这个问题,古典腧穴才可能从功能性、经验性、体表定位性的概念,进一步成为具有明确实体结构基础、能够被观察、被触及、被验证的医学对象。

十、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的多重验证路径

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不是单一手段所得出的判断,而是建立在多环节、多层次相互验证的基础之上。我们的研究大体包括以下几个连续步骤:首先,查阅、整理和分析古籍中关于相应腧穴的定位、深度和取穴描述;其次,依据古籍定位在志愿者体表循按,寻找与周围组织明显不同、可重复诱发特殊穴感的部位;第三,在 B 超观察下记录按压时深部组织的形变、受力方向以及可能被刺激的结构;第四,按照体表定位和按压结果进行针刺,并在 B 超监测下观察针尖是否触及相应结构,以及针尖触及和离开该结构时穴感是否发生相应变化;第五,在新鲜人体标本上,先以 B 超观察相同区域的深部结构和层次关系,再在显微镜下进行解剖追踪,确认该结构的真实形态、神经血管关系及其所在层次;第六,再将解剖所见回到活体,在 B 超引导下重新验证该结构与体表定位、按压穴感、针刺深度和针刺穴感之间的对应关系。

在这一过程中,B 超并不只是用于活体针刺观察,也用于新鲜标本解剖前后的结构定位和层次判断。活体 B 超可以显示针尖、指端按压与深部组织结构之间的动态关系;新鲜标本 B 超则可以在解剖前帮助确认相应结构的位置和深度,使显微解剖不再只是盲目寻找,而是带着影像学参照进行结构追踪。显微解剖则进一步回答 B 超下所见结构究竟是什么,属于肌门、骨门,还是少数特殊神经血管结构。这样,古籍定位、体表循按、按压穴感、针刺穴感、B 超观察和新鲜标本显微解剖之间,就形成了相互印证的研究链条。

我们的研究显示,当毫针依照古籍定位进入相应腧穴区域,并在 B 超监测下触及某一特定实体结构时,可反复诱发受试者明确的腧穴特异性感觉;而当针尖离开该结构,或转而触及其周围组织时,这种感觉则明显减弱甚至消失。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结构的体表投影、所在深度及针刺路径,与中医古籍中相应腧穴的定位和针刺深度记载高度吻合。进一步的新鲜人体标本显微解剖表明,引发腧穴特异性感觉的实体结构,主要表现为神经血管进入肌肉的肌门,以及骨滋养血管及伴行神经进入骨质处及其周围局部骨膜、骨面神经血管结构较为集中的骨门。

按压验证也同样重要。按压虽然发生在体表,但穴感并不一定来源于皮肤或皮下组织本身。通过 B 超从不同体表位置、不同方向观察按压时深部组织的形变可以看到,只有当按压力的作用方向最终指向并影响到相应肌门、骨门或相关神经血管结构时,受试者才出现明确的特异性穴感;如果按压位置相近但力线偏离该结构,穴感则明显减弱或消失。这说明,古籍中的体表定位、指端循按所得的穴感、针刺深度、针尖触及的实体结构以及显微解剖所见,并不是彼此孤立的现象,而是共同指向同一个可以被观察、被触及、被验证的深部结构基础。

这种多重验证路径,使古典腧穴研究有可能发生重要转变:从单纯依靠体表经验和功能描述,进一步走向深部结构定位;从间接推测,走向活体动态观察与新鲜标本显微解剖相结合的直接实证;从 “某穴有什么作用” 的功能性表述,进一步追问“该穴下方是什么结构”“针尖达到古籍所记载深度时触及了什么”“为什么触及该结构会产生明显穴感,而触及其周围组织则没有相同反应”。这些问题,正是腧穴实体结构研究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十一、腧穴实体结构研究的中西医学意义

研究之初,我确实有过顾虑。作为一名长期从事手足显微重建外科和临床解剖研究的外科医生,突然进入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领域,很容易被不同学科背景的人误解。中医界有人可能会认为,一个 “西医” 外科医生并不熟悉针灸理论和古典文献,凭什么来解释腧穴的实体结构;而腧穴实体结构一旦被明确显示,也可能对某些长期以来形成的解释体系和学术观点产生冲击。另一方面,我也担心西医同行不能理解这项工作的真实出发点。显微重建外科始终是我的主业,也是我数十年来持续投入并形成系统原创成果的领域;在拇手指全形再造、复杂肢体重建等方面,我已经有明确的研究方向和长期积累。正因为如此,我更担心同行把我转向腧穴实体结构研究,误解为是在本专业之外另寻题目,或者把这项严肃的临床解剖研究与某些概念化、功利化、缺少实证基础的所谓 “中西医结合” 混为一谈。

事实上,我逐渐投入这项研究,并不是为了寻找新的学术标签,也不是为了迎合某种研究热点,而是因为在显微解剖、活体循按、针刺体验和 B 超观察中,确实看到了古典腧穴可能存在稳定实体结构的证据;同时也逐渐意识到,这项研究的意义并不限于针灸学本身。

对于中医而言,弄清古典腧穴的实体结构,有助于使古籍中的定位描述、针刺深度、得气感应和临床操作获得更清晰的结构基础。古人通过长期临床实践发现了腧穴,并以体表标志、骨度分寸、“陷者中”“宛宛中”、针刺深度和得气感应等方式加以描述和传承。长期以来,由于腧穴的实体结构未能被清晰显示,主流认识中多将腧穴理解为一种以体表定位和功能主治为主要内容的功能性概念;它有名称、有定位、有临床作用,但其深部究竟对应什么结构、是否存在相对稳定的实体基础,并没有得到明确回答。我们今天所做的工作,就是在尊重古典记载和传统经验的基础上,借助高分辨率超声、新鲜人体标本显微解剖和活体验证,追问古人所指的腧穴究竟对应什么实体结构。这个问题一旦说清楚,古典腧穴就不再只是一个功能性、经验性、体表定位性的概念,而可以进一步成为具有明确实体结构基础、能够被观察、被触及、被验证的医学对象。

对于西医和现代临床解剖学而言,这项研究同样具有重要意义。现代解剖学通常会描述某块肌肉由哪一支神经或哪一支神经的分支支配,某块肌肉、皮肤或骨组织由哪一组血管供养,也会说明这些神经、血管的大体走行和分布范围。但是,神经血管进入肌肉的具体门户区域,骨滋养血管及伴行神经进入骨质的具体通道及其周围局部区域,在许多部位并没有被系统地精确标定,更缺少与体表定位之间的细致对应。换句话说,传统解剖学更多回答 “哪条神经支配哪块肌肉”“哪组血管供养哪部分组织”,而对“神经血管从哪里进入肌肉”“骨滋养血管和伴行神经从哪里进入骨质”“这些入口区在体表如何定位” 这些问题,研究还远远不够精细。

肌门和骨门不仅是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中的关键发现,在外科手术中也都是应当高度重视的重要解剖区域。明确肌门和骨门的位置,有助于术中识别、保护或利用这些神经血管门户结构。例如,在肌肉瓣、骨瓣或复合组织瓣移植中,只有准确了解肌门、骨门的位置和血管神经进入方式,才可能更合理地设计组织瓣,完整保留其血运和神经支配;在创伤修复、肿瘤切除、骨折内固定、穿针固定以及各种经皮微创操作中,如果不了解这些重要结构的准确位置,就可能在切开、分离、钻孔、穿针或建立通道时造成不必要的损伤。相反,如果能够建立肌门、骨门及其体表定位图谱,外科医生就可以在既有解剖知识的基础上,更准确地判断这些重要结构的位置,在术前设计和术中操作中更可靠地避开或寻找它们,从而提高手术的安全性和精准性。

因此,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并不是对我原有专业方向的偏离,而可能是临床解剖学在一个长期未被充分认识的特殊对象上的深入展开。它一方面有助于从实体结构层面阐释古典腧穴,另一方面也可能推动现代临床解剖学对肌门、骨门及相关神经血管门户结构的重新认识。随着更多腧穴实体结构被确认,将来完全有可能形成 “人体肌门、骨门解剖图谱及体表定位图谱”,为中医针灸、外科手术、超声定位、介入治疗、康复医学以及相关临床技术提供新的解剖学基础。

十二、学界回应、研究立场与致敬

当然,在研究过程中,也会遇到一些不同意见,甚至质疑和反对。需要说明的是,这些不同意见并不来自中医传统理论本身。恰恰相反,古典文献中关于腧穴定位、取穴方法、针刺深度和得气感应的记载,正是我们开展腧穴实体结构研究的出发点和重要依据。我们所做的工作,是试图用现代影像学和显微解剖学方法,对古人已经发现并长期应用的腧穴作出更清晰的结构性阐释。许多真正从事针灸临床、认真研读古典文献、理解古典腧穴价值的中医学者和针灸医生,都希望弄清腧穴究竟对应什么结构,也对这项研究给予了明确支持。他们往往能够很快理解:如果古人确实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发现并传承了腧穴,那么今天借助现代技术把这些腧穴的实体基础显示出来,本来就是一件应当去做的事情。

对这项研究的某些疑虑和反对,更多来自腧穴实体基础长期未能被清晰揭示这一背景下形成的观念惯性和解释体系。由于过去无法明确说明腧穴究竟是什么结构,一些人便逐渐把腧穴解释为不可见、不可解剖、不可验证的存在,甚至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一些脱离古典文献和临床实证的个人化理论体系。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一旦显示出可观察、可触及、可验证的结构基础,自然会使某些建立在 “实体基础不清” 之上的解释失去原有空间,也难免对某些既有观念和话语体系形成冲击。因此,在研究初期,尤其是在 “五输穴共性结构解剖成果发布会” 前后,外界的质疑和压力一度很大。有人不理解一名外科医生为什么要研究中医腧穴,也有人把这项严肃的临床解剖学研究简单贴上各种标签。面对这些声音,我们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逐一回应。真正能够回应质疑的,最终仍然只能是事实、方法和证据本身。

坦率地说,这项研究早期推进得并不容易。那时没有专门经费支持,没有现成研究条件,也没有一支成熟的专门团队;许多工作只能靠自己想办法筹措经费、购买或借用设备、组织学生和志愿者,一点一点往前推进。作为一名以显微重建外科为主业的临床医生,我还要承担繁重的临床、教学和原有科研工作,也会担心这项跨学科研究是否会被误解,是否会给所在科室和同事带来额外压力。研究最初一段时间,外界的不理解、经费和条件的困难、临床工作的繁重,以及对研究能否真正走通的反复思考,都曾给我带来很大精神压力。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每一个能够被反复验证的穴感结构、每一次 B 超下针尖与实体结构关系的清晰显示、每一处新鲜标本中肌门或骨门结构的确认,都显得格外珍贵。

对此,我们愿意在古典文献、临床事实、活体观察、针刺反应和解剖证据的基础上展开讨论;但学术讨论应回到事实和方法本身,而不应以标签化判断或个人化解释替代实证研究。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不是背离中医传统理论,而是回到古典腧穴本身;不是把中医简单 “西医化”,而是用现代科学条件重新观察和阐释古人已经发现的事实。

后来的事实也让我深受鼓舞。许多真正从事针灸临床、理解古典腧穴价值的中医学者和针灸医生,并没有把这项工作简单看作 “外科医生越界”,而是希望借助现代影像学和显微解剖学方法把腧穴实体基础说清楚;许多西医临床、解剖学、超声医学、显微外科、骨科、康复医学以及相关领域的同行,在听我介绍研究过程和观察结果后,也没有把它看作不严肃的 “转向”,而是从结构、功能、体表定位和临床可验证性的角度,看到了其中真正的科学问题和研究价值。2024 年,经北京中医药大学刘存志教授推荐,我成为中国针灸学会腧穴分会常务委员。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一个长期从事显微外科和临床解剖的外科医生,能够被中国针灸学会腧穴分会接纳并参与相关学术工作,说明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正在被针灸界以开放、理性和建设性的态度看待。

与此同时,西医领域的同行也给予了积极关注和支持。中国医师协会显微外科医师分会会长赵德伟教授了解我所做的腧穴实体结构解剖研究后,对这一方向给予充分认可,并派所在单位的学生和专家来济南与我们进行交流和合作。2025 年,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刘琰教授邀请我在瑞金医院多学科论坛上作古典腧穴实体结构解剖研究的学术报告;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超声医学科崔立刚教授,也邀请我在北京大学医学部举办的全国超声学习班上介绍腧穴实体结构解剖研究成果,并在此后与我开展相关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合作。这些经历说明,腧穴实体结构研究并不只是针灸界内部的问题,也能够引起显微外科、超声医学、修复重建、临床解剖和相关西医临床学科的关注。正是这些来自中医界与西医界的理解和支持,使我更加确信: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不是一个孤立的、边缘的课题,而是一个可能同时推动中医腧穴理论和现代临床解剖学深入发展的基础性问题。

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国针灸学会腧穴分会、北京中医药大学期刊中心、《现代中医临床》《山东医药》等机构与期刊同仁,均在不同阶段给予过帮助。长春中医药大学、成都中医药大学、上海中医药大学、山西中医药大学、美国纽约中医学院、美国休斯顿华美中医学院、中医形态学会议、中国针灸学会青年领军人才学术论坛等,先后邀请我介绍古典腧穴实体结构研究。显微外科、超声医学、骨科、康复医学等领域的同行,也以不同方式参与或支持了相关研究。这些来自不同学科背景的关注和讨论,使这项研究逐渐从个人兴趣和团队探索,走向更广泛的学术交流与合作。有 30 多名自不同中医药大学的研究生用业余时间参加了书稿整理和文献考证工作,其中方培钢、张文旭两名同学参与的时间比较长。

我们正处在一个学科边界、技术边界和认知边界不断被突破的时代。古人发现腧穴,并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在长期临床实践中,依据体表标志、骨度分寸、“陷者中”“宛宛中” 等定位描述,以及循按、按压和针刺所产生的特殊感应,逐渐确定了这些不同于周围组织的特定结构性区域。只是受历史条件限制,古人无法直接看到针尖在体内触及的究竟是什么,也无法用现代解剖学语言说明腧穴的实体基础。今天,高分辨率超声使我们能够在活体状态下实时观察针尖与深部组织结构的关系;显微解剖则使我们能够在新鲜人体标本上追踪和显示这些结构的真实形态。由此,古籍中的定位描述、体表循按时的特殊穴感、针刺时的得气反应、超声下针尖所触及的结构,以及标本中可见的肌门、骨门,才有可能被置于同一研究框架中相互印证。

我们所做的工作,并不是脱离古典文献和针灸实践另起炉灶,而是以古籍记载的腧穴定位为依据,以活体循按和针刺所诱发的特异性感觉为线索,借助高分辨率超声和新鲜人体标本显微解剖,追踪并显示古典腧穴所对应的实体结构。其目的,是在尊重古人发现和临床经验的基础上,用现代解剖学语言回答古典腧穴究竟对应什么结构,使其从经验性定位进一步走向结构化定位、精准化定位和可重复验证。

腧穴不是一个仅存在于文献和理论中的抽象概念,也不只是体表标注出来的一个位置。它应当有其可以被触及、可以被显示、可以被验证的实体结构基础。因此,腧穴研究不应长期停留在抽象解释、功能归纳和经验转述之中。哲学阐释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中医的整体观念,文化叙事可以说明针灸的历史价值,临床经验也记录了腧穴应用的长期积累;但这些都不能替代对腧穴实体结构的科学研究。对于腧穴而言,首先需要回答的并不只是 “它有什么功能”,还包括 “它依据什么被定位”“其体表投影下方对应何种结构”“针尖触及什么结构时产生穴感”“这种结构和感觉能否被他人重复验证”。倘若回避这些基本问题,腧穴研究就容易停留在名称、定位和功能解释的层面,而难以真正触及其客观基础。

陆渊雷先生曾说:“今用科学以研求其实效,解释其已知者,进而发现其未知者,不信国医者可以信,不知国医者可以知,然后国医之特长,可以公布于世界医学界。而世界医学界可以得此而有长足之进步。国医科学化之目的如此,岂能徒标榜空言哉!” 这段话至今仍有深刻意义。中医的生命力不在于回避科学追问,而在于经得起科学研究;腧穴的价值也不在于保持玄奥难言,而在于能够被准确定位、清晰呈现、反复验证,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揭示其作用规律。腧穴实体结构研究,正是为了在尊重古典文献和临床经验的基础上,揭示古典腧穴真实存在的实体解剖基础,使古人发现并传承下来的腧穴,能够在现代科学条件下被重新观察、重新认识和继续研究。

谨以此书,致敬发现、命名并传承古典腧穴的中医先贤,也记录我们在现代科学条件下追寻其实体结构基础的初步探索。

王增涛

2026 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