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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你,怪微信。因为一个非常自然的用户心理:
「算了,我不演了。你们演的,我也不想看了。」
微信朋友圈,在机制设计上有一个非常重大的结构性缺陷。这个缺陷导致了朋友圈内容的无聊无效化,观看者越来越强烈的负面情绪心理,最后反过来又导致了发言者的疲惫和放弃。
这个缺陷就是,它把一个人的所有现实身份,压进了同一个观众席。
我称之为「观众席问题」。
影响一:内容的无聊化、无效信息化。
一个普通人的微信通讯录里有什么人?
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大学同学、老师、领导、同事、前同事、客户、合作方、父母、亲戚、父母的朋友、只见过一次的人、几年没说过话的人,以及各种因为现实事务不得不添加的人。
在现实生活中,这些人根本不应该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听你讲话。
现代传播学和社交媒体研究里有个很好用的概念,叫 context collapse,语境坍缩。人在社会生活中面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版本的自己:跟死党可以说很丧的话,跟老师可以谈学术,跟同事可以吐槽,对上级需要展现靠谱和能力,对下级需要维持尊严和掌控力,跟父母可以报喜不报忧,跟伴侣可以撒娇说骚话,跟陌生网友可以谈非常私人甚至激进的思想。
但微信朋友圈现在要求你:
好,请你说一句话,让以上所有人同时听见。
当一个表达空间面对的是如此复杂、彼此冲突的观众群体时,最安全的内容必然会成为最大公约数。所以最后剩下来的内容必然是:
旅游、美食、漂亮照片、升职、获奖、结婚、孩子、孩子、孩子、节日祝福、天气很好、感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朋友圈内容日渐走向无聊化、无效信息化。并非所有人突然都变得无聊、矜持、爱炫耀,而是这个舞台本身,对一个复杂鲜活的人并不友好。
真正复杂、有趣、私人的内容,一旦在朋友圈发表,都具有非常强烈的现实风险。
工作不顺不能发,因为同事和领导能看见;家庭矛盾不能发,因为你家亲戚在里面;感情问题不能发,因为双方的共同朋友在里面;对社会问题的看法不能发,因为你不知道哪个同事、领导会看到甚至反感。
然后你转向更为复杂、疲惫、逆天的朋友分组管理。
2019 年北京师范大学的一项研究也发现类似现象:随着工作变化,微信联系人越来越异质,用户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分组、屏蔽、修改可见范围;而用户自己又会觉得这些标签和权限最后变得混乱,管理成本越来越高。
甚至在朋友圈里,你想稍微认真地写一段真情流露的长文字,都可能产生一种奇怪的心理负担:朋友圈发这个,是不是太认真了?是不是显得矫情?是不是显得有爹味登味?
一个本来应该用来「表达自己,联系朋友」的空间,慢慢变成了一个不断进行风险控制的空间。
信息内容必然不断走向无聊化、无效化。
影响二:负面的社会比较心理。
当各种复杂内容逐渐退出以后,朋友圈里剩下来的,恰好又是最容易制造社会比较的内容。
当你的朋友们又在发:旅游、美食、漂亮照片、升职、获奖、结婚、孩子、孩子、孩子、节日祝福、天气还是很好、再次感谢大家、我会一直继续努力的。
你为什么会感觉不舒服?你太坏了嗷。
但是,心理学研究早已证明:越是现实中认识的人,越容易成为社会比较对象。而且已经有针对微信朋友圈的研究确实发现,朋友圈使用与负面的社会比较有关;尤其是被动地刷看、浏览别人生活,而非主动交流时,上行比较更明显。
2020 年发表于《心理发展与教育》的一项针对 997 名大学生的研究发现,朋友圈使用与负面社会比较和抑郁均呈显著正相关,负面社会比较在其中发挥了中介作用。
原因就在于:观看者在拿自己的后台,跟发言者的前台做比较。
一个人的真实生活可能是:今年工作很累,和家人发生矛盾,面临裁员压力,经济负担很重,对未来也很迷茫。他跟朋友吐槽,跟爱人哭诉,跟父母筹谋。
但当他年底去了五天日本,最后他在朋友圈里展示出来的只有——京都红叶超绝美照九宫格。
于是另一个人在一个普通的吃疯狂星期四的晚上刷到以后,看见的是:「他现在过得真好。」「唉。」
于是朋友圈制造了一种非常奇怪的信息错觉:
每一个人的具体生活都可能面临多元问题;但把所有人的高光时刻汇总到一个 Feed 里之后,整个世界看起来色彩纷呈。只有你自己在收拾无聊的生活。
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到 25-40 岁,这个体验越发严重。
因为十八九岁的大家,人生还有高度同步性:一起高考,读大学,考试,谈恋爱。一起穷。
那时候看 QQ 空间或者微博,别人今天逃课了、吵架了、发疯了、半夜写一篇三千字日志、转发一段令人共情同感的文字,你完全能理解那个语境。
但进入社会各自发展后,人生开始走向分叉:有人读博,有人进体制,有人年薪几十万。有创业的,有失业的。有结婚的,有离婚的。有人有孩子,有人正在照顾生病的家人。有人继承了房子,有人背上了三十年房贷。有人在全世界周游,有人在办公室加班。
微信朋友圈却把所有这些起点、风险、成本、条件、代价的人生过程全部删除,只剩结果截图。
所以你每天实际上是在看:甲的人生高光 20 分钟、乙的今年最佳一天、丙今年最大的喜事、丁最近最值得炫耀的一场旅行。然后拿它们共同对比:你今天这个普普通通、平淡无奇、甚至有点烦的星期四下午。
你的难受,天经地义。你不想看了非常合理。
影响三:发言者的疲惫与放弃
更要命的是,发朋友圈的人其实也不好受。
这是我觉得朋友圈目前最有意思的一个悖论:看的人累,发的人也累。
因为你发什么都可能被审视、揣度、非议。
你家里有事情,突然发旅游——「他怎么还有心情出去玩?」
你工作特别忙,发一句累——「赚那么多钱,装啥啊。」
你写一段很认真的文字——「又开始教育人了。」
你晒成绩是「显摆」,发悲伤是「负能量」,天天发朋友圈是「刷存在感」,一年不发是「这人现在哪去了」。各种幻想中的批评如影随形。
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非议。因为你看别人发朋友圈时,可能也这样想过。
更何况你每次发朋友圈都得小心翼翼、再三确认那些繁杂的分组标签,设置谁可见谁不可见。
所以最理性的策略就是:不发朋友圈了。
或者一年只发三五条绝对安全的东西。
于是朋友圈里的大部分人越来越沉默。他们沉默以后,剩下还高频发朋友圈的人,往往越来越偏向几类:确实喜欢公开表达的人、微商营销、工作宣传、孩子内容、特别热衷展示生活的人。
于是整个 Feed 进一步失真。然后剩下的人一看,这他妈怎么全是广告和秀生活,于是更不看了。
至此,朋友圈形成了近乎完美的一种负向选择循环。
当然,微信朋友圈不是完全无效的社交网络。它对于一种「弱关系维护」仍然极其有效。
比如谁十年没见你了,但你知道他最近结婚了。谁搬上海了。谁生孩子了。谁出书了。谁大约干啥呢。这是一种非常便宜的关系保活。
所以今天的微信朋友圈越来越像是「社会关系的公告栏 + 半公开名片 + 人生大事简报」,而非我们从前理解的那种「网络分享空间」。
但你现在越来越不需要知道你那个大学同学昨天在哪家餐厅吃了饭。你生命中真正关心的那几个人,你每天会微信聊天、打电话、见面。
剩下那些人,你知道他今天吃了啥,又有什么意义?
强关系不需要朋友圈,弱关系又不值得你花那么多时间关注。
而中间那个曾经非常肥沃的区域——「我对你有点关注,但又没有熟到天天聊天」——因为微信机制、年龄增长,正在逐渐缩小。
这就是为啥经常会有人怀念 QQ 空间。经历过它的一代年轻人,曾有过一段非常特殊的互联网经历。
QQ 空间当年的东西非常野,日志、说说、留言板、相册、音乐、皮肤、转载。说说下面的几十层评论,莫名其妙半夜写的两千字。我们今天失恋,明天骂老师,后天写小说,星期天贴一首歌。
QQ 空间更像是一个只属于你的房间,邀请朋友们进来坐坐。
而朋友圈更像是一个被所有认识你的人共同审视的演讲台。
而且当初 QQ 的关系图谱本身就年轻得多、同质得多,大家基本都是同学、网友、朋友、同龄人。
今天的微信却是中国人的现实社会关系数据库。它不仅是聊天软件,还是你的电话本、工作软件、支付工具、家庭群、客户关系、物业群、快递联系、医疗挂号。你的现实身份和微信身份几乎无法剥离。
你的自我表达,难度和风险太高了。别发了。
番外:Instagram 为啥不这样。
反过来看看海外年轻人用的 IG,明显会觉得没这么憋屈。因为这里面有一个特别关键的差异。
Instagram 当然也有装逼,highlight reel 的问题一点不少:旅行、美食、身材、漂亮生活,本来就是 IG 最经典的内容,也同样伴随着社会比较和精心策展的压力。所以不能说海外用户没有这种焦虑,区别更多在于,这种压力的性质和强度并不完全一样。
真正不同的是:大部分海外用户的即时通讯基础设施、自我展示平台,两者在相当程度上是分开的。
通讯软件(WhatsApp、Line、Messenger 等)承担大量跟家人、同事、老师、工作的日常通信;Instagram 则承担吸引关注、分享、兴趣、生活方式、自我展示。两者至少存在一道结构上的隔离。
但中国大陆很特殊——微信既是 LINE,又曾经想兼任 Instagram/Facebook。
于是出现了这种可怕的困境:你刚刚在微信里跟领导确认完明天加班,转头去朋友圈发「妈的真不想上班。」
那你是纯属疯了。
但海外的一个年轻人可以在 LINE 里和老板说「好的,谢谢主管」;然后去 IG 发「救命明天又要上班
」。因为两个观众群并不完全重合。
而微信朋友圈试图让通讯录 = 社交图谱 = 内容观众,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来源。这就是「观众席问题」。
结论:为什么你不发朋友圈了?
最后综上所述,「不发朋友圈了」在逻辑上特别容易理解,也是今天中国青年人非常合理的选择。
并非是你不需要社交了,而是你对社交媒体的需求发生了变化,而微信朋友圈已越来越不适应这种需求。
你现在要看的大部分信息内容是——有趣的视频,有意思的人,真正好的文章,时事信息,故事,电影,游戏,陌生人的观点,所有能够激发你思考或兴趣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抖音、B 站、知乎、微博、小红书甚至豆包豆包,都比朋友圈的供给密度高得太多。
而你真正想知道近况的人,也根本不用通过朋友圈了解。
朋友圈越来越卡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既不够深,又不够广;既非私人交流,又不是公共内容社区;既承担现实关系压力,又提供不了足够高的内容回报。
这大概就是这个问题下面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共鸣。它里面当然有我们每个人生涯发展的的生命周期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微信朋友圈这个产品本身的结构性缺陷。
它在过去十五年中的变化,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早期的朋友圈是在「分享我的生活」;成熟期的朋友圈越来越变成「管理所有人眼中的我」。
而一旦一个社交产品从前者滑向后者,用户最自然的反应,就会是很多人现在这样:
算了,我不演了;
甚至你们演的,我也不想看了。